家长的没落
让我们将时间之轮回拨到1995年,索尼的不安和巨变都在此时开始酝酿。
这一年的1月,一个天气阴沉的下午,主管索尼全球营销的出井伸之被大贺典雄叫到了他的办公室。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大贺对出井说,“我已经决定了,你必须做我的继任者。”这场确定接班人的会面持续了不到15分钟。出井伸之记得,他当时第一个反应是想逃出大贺的视线。
在有着浓厚家族企业色彩的索尼,大贺的选择是出乎所有人意外的。索尼的家族性质并非根据血缘建立,但在索尼创始人井深大、盛田昭夫之间,在盛田昭夫和大贺典雄之间,甚至他们与在斯金格之前先后掌管索尼美国业务的叶托尼科夫(Walter Yetnikoff)和米基•舒尔霍夫(Mickey Schulhof)之间,都弥漫着浓厚的家族气氛。
在这种气氛之下,只有私人之间的感情纽带建立之后,通向最高权力的大门才向新来者敞开。美国的日本问题专家约翰•内森(John Nathan)指出,在出井之前,“索尼的真正权利一直归创始人和他们选出来纳入其‘家族’的人掌握。”他认为这种传统可能来源于日本的封建武士家庭,首席执行官就像家族的首脑和辖区内的贵族,他在全世界拥有数以千计的家臣,他们必须向他效忠。
出井伸之与大贺之间并没有个人的感情纽带,而且直到离去,他也始终未能进入“索尼家族”成为一名家族成员。他是索尼第一位“拿薪水的总裁”。索尼的“封建”历史,到大贺典雄便告结束,自出井开始新的一章。
按照大贺典雄自己的说法,选择出井完全是出于对其能力和潜力的考量。也正因为如此,在任命出井出任总裁之后,大贺自己保留了董事会主席和CEO职位。
99%的人都对大贺的决定表示反对。在大贺的候选人名单上,不乏比出井更资深,业绩更出众,或更得大贺信任的人选。不仅如此,在索尼海外公司工作了6年的出井还以骄傲和一张利嘴闻名。在出井出任总裁之前,这些候选人多是职位比他高的高管,在索尼内部的影响力也远远胜出,其中的一些人,特别是曾经被普遍认为同时也自认为是公司领头羊的人对大贺的任命感到失望和愤怒。但大贺对这些开始浮现的矛盾并未采取任何行动。
在最初的4年里,出井干得不错。首先是新业务PlayStation游戏机在全球市场大获成功;VAIO个人电脑一经推出也成销售利器,随着数码相机的风靡,索尼又成功地在这一新市场坐上头排,并成为其他数码相机生产商的CCD芯片供应者,它的“贵翔”引擎高端彩电也在不断扩张着市场份额。在日本经济全面停滞的这几年里,索尼的全球销量和利润却仍在攀升。
在美国,出井为索尼电影公司挑选了新的管理层,当年,两个电影厂就获得了不俗的票房。随着斯金格的加入更逐步走上正轨。在大势已去的DVD格式之争的末期,出井还与东芝-华纳阵营达成协议,将索尼的一部分知识产权加入到新的DVD标准之中,使索尼避免再次重复1970年代其Betamax录像带败于VHS格式的惨剧。
随着时间的推移,出井开始显露出锋芒。就是在这个时候,他抛出了自己的“数字化梦想”,指出数字化和IT产业是一个“新索尼”未来的方向。“盛田先生是Walkman弄潮儿,大贺先生是CD机弄潮儿,现在我们必须成为数字化弄潮儿,”出井在1998年的索尼全球高层会议上说。
但公司的其他高管并不买账。他们会抱怨听不懂出井在说什么,他们的抱怨甚至一直持续到今天。“出井先生的思想太超前了,我们常常跟不上他,”一位索尼员工最近在京都的索尼全球经销商大会上对记者说。另一方面,由于创始人的深厚影响力,和索尼强大的工程师传统,大多数的索尼人并不愿意丢下他们在电子技术上的成就,转向数字技术和IT领域。 而大贺典雄仍然在发挥他的影响,除了在会议中“仪式性”地教训出井之外,大贺还对出井的决策进行阻挠。出于索尼特有的对并购的不信任,他否决了出井收购Palm公司和苹果公司的尝试。
大贺的干涉并没有在1999年随着他让出CEO和董事会主席之位而停止。2002年,大贺在阻挠将索尼的人寿保险业务出售给GE金融公司的交易——该笔交易涉及金额达50亿美元——中扮演了主要角色,当时出井和索尼董事会都已正式同意了交易。“那是一次有组织的反叛活动,”索尼的一位董事说,“保险公司的管理层和职员联合起来,索尼的一些主要高管也出言反对交易。如果是在美国,董事会同意了交易,反对就是无效的。但是保险公司的人争取到了大贺的支持,交易就立刻被草率地终止。失去一次筹到50亿美元的机会已经够糟了,更糟的是,这等于告诉整个索尼公司的人:出井不足为惧。”
很快,就在世界开始迈向新千年的时候,出井伸之的好运到头了。除了电影和游戏业务,索尼原本最为核心的消费电子业务开始全面滑坡。而出井对此几乎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