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未完成“三百工程”任务的单位和乡镇,在年终的考核评比中倒数第一者,单位、乡镇一把手就地免职。另外,盱眙还给全县吃财政饭的公务人员,下达了“人头任务”:不能完成任务的,在干部考核中,一律不提拔、不调工资。

  同样,在邻县金湖也有类似的政策。乡镇和县直单位未完成规定目标任务的,取消综合先进评比资格,其党政主要负责人下浮一级工资,一年内不得提拔和调动;连续两年未完成任务的,降一级使用。而能招得4000万元左右工业项目进工业园区者,可直接提拔为正科级干部;完成1000万元以上工业项目进工业园区的,可提升一级……

  A:连升三级的神话和被就地免职的尴尬

  赵成(化名)晋升的速度在苏北官员中间至今仍被津津乐道。

  2002年,34岁的赵成还只是苏北一个县某局的普通政府职员,但是,连升三级的“好运”却很快落在他的头上,因为根据县里的招商政策,完成1000万元的招商指标者可以晋升一级,而2003年这一年,他通过关系,一下子引来3个1000万元的项目。县里也很快兑现了承诺,还特别召开了表彰大会,赵成一下子升了三级,成为该局副局长。

  赵成成了全县、甚至周边县市的明星人物。在苏北,接受本报采访的一个干部说,这激励了很多官员去发挥能动、出外引资,一时,招商热风劲刮。

  之后,关于某某因招商成功而晋升的新闻便不断出现。

  据金湖县有关官员介绍,仅在2003年年底县的年度双文明表彰大会上,因为招商成功被表彰提拔的干部就有六七名之多,其中有4名被提拔为正科级干部,而且不乏有“三步跨栏”越级晋升者。当然,除了晋升,还有重奖,县人事局局长唐立新因引进金荷厨具项目,获得县政府12.89万元的奖励,皋平、任建民、董业成也分别获得了13.11万元、11.52万元和7.64万元的奖金,还有10个超额完成任务的单位党政一把手获得了1万元的奖励。更令人心动的是,招商功臣赵卫宇、闵荣均的家人被安排到事业单位工作;原制药厂的工人徐振沂引进了一个4000万元项目,被调到县经贸委技改办工作,真可谓官升三级。

  而因为招商引资而被提拔的,在招商引资“明星县”盱眙则更多、更普遍。“我们都是在跟盱眙学。”金湖县政府有关人员说。

  但是,与赵成等人相比,刘封名(化名)则被人称为“可怜的人”,成为招商引资的“牺牲品”。

  据盱眙县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干部说,刘封名本来是县某局的局长,还有一两年就可以光荣退休了,最终还是因为在招商任务中“不思进取”,没完成任务被就地免职。金湖县招商局的一位副局长和刘封名有同样的遭遇。当然,和他们一样“倒霉”的官员还有不少。

  与赵成和刘封名等人相比,盱眙县的县委书记王友富是近来的另外一个新闻人物,关于他的传言则更多。

  B:王友富的铁腕招商政策和他的晋升

  在王友富晋升为市委常委之前,民间关于他的传言主要集中在招商政策的“狠与辣”上,不过,现在大家更愿意谈论他的晋升,认为是铁腕招商“成就”了他。

  2月20日,记者在与该县招商引资办公室常务副主任兼该县国土资源局副局长葛培宁交谈时得知,就在去年12月16日,江苏省淮安市市委、市政府、市政协、市人大以及全市科级以上的干部集中在盱眙召开了招商引资的现场会。现场会在盱眙召开的原因是盱眙招商引资成绩显著。

  而民间传言,盱眙县的县委书记王友富,就是因为招商引资业绩突出而成为全市几个县中唯一进市委常委的县委书记。

  确实,据金湖县的一位科长说,盱眙县作为淮安市的一个贫困县,在历史上还没有一位县委书记因为工作业绩而被直接提升为市委常委。

  王友富的晋升一时成为热谈,而盱眙县也被塑为淮安市招商引资典型。全市副科级以上干部分批到盱眙学习招商引资经验。

  葛培宁向记者介绍说,1998年,盱眙县在全市率先提出招商引资。1999年到2000年盱眙还派出了400多人的招商队伍,每人每年5000元的招商经费。尽管开始的几年没有取得明显的成效,但是盱眙却从摸索中找到了发展的方向。2001年,盱眙县设立了工业开发区,确立了以发展工业为突破口,力求将全县近70万农业人口向工业人口的转变。

  2001年盱眙县委书记王友富冲破种种争论,进一步提出了“不论先干”的理论,实行“全民招商”。同时确立“三百工程”目标,作出八项承诺,而且在《承诺书》上明确表示八项郑重承诺兑现的责任人为县委书记、县长,他和县长亲自签名。

  盱眙县承诺,土地价格在江苏最底;税收扶持在江苏最多;规费征收在江苏最少;办事速度在江苏最快;治安环境在江苏最好;媒体宣传在江苏最优;利益保护在江苏最佳;服务档次在江苏县级最高。

  而在邻县金湖,同样有这样的承诺,这自然造成了同一地区、县与县之间的激烈竞争。

  “在我们这里,招商决定一切,一切工作为招商让路,我们干部现在都在围绕着招商转。”盱眙县一位镇干部这样对记者说。

  C:被招商改变的官场规则

  “在我们这里全民皆兵,人人都是‘招商局长’。”2月20日至2月25日,记者在盱眙和金湖的几天采访中,不时可以听到这样的话。记者了解到,盱眙县目前长年驻上海、浙江、广州、南京等地招商人员为455人(政府统计数据),而吃财政饭的政府公务人员共1100多人,约占一半左右。金湖的情况与之类似。盱眙县招商办的葛培宁副主任说,在盱眙的干部能出去招商的全出去了。

  之所以造成这样的情况,与大家招商建设家乡的热情有关,然而,更主要的还是官场升降政策的改变。

  在盱眙县委“不论先干”理论推动下,盱眙还确立了一年内实现工业开发区100个招商引资项目竣工、100个在建、100个签协议的“三百工程”目标。

  为了完成“三百工程”的招商任务,盱眙县采取了非常政策。全县16个乡镇和县直单位每年必须完成3~5个1000万以上的项目进工业开发区。今年该县马坝镇招商引资的任务就达1亿元,县里还要求各乡镇的部分干部到工业开发区协助工作,对未完成“三百工程”任务的单位和乡镇,在年终的考核评比中倒数第一者,单位、乡镇一把手就地免职。

  另外,盱眙还给全县吃财政饭的公务人员,下达了“人头任务”。据县政府的一位科长透露,在盱眙明确规定,正科级以上干部每人每年100万元招商任务,副科级每人每年60万任务,股级每人每年20万,办事员每人每年10万。不能完成任务的,在干部考核中,一律不提拔,不调工资。同时在其工资的省标部分中扣除30%上缴地方财政。

  同样,在邻县金湖也有类似的政策,乡镇和县直单位未完成规定目标任务的,取消综合先进评比资格,其党政主要负责人下浮一级工资,一年内不得提拔和调动,连续两年未完成任务的,降一级使用。而完成1000万元以上工业项目进工业园区的,可提升一级。能招得4000万元左右工业项目进工业园区的,可直接提拔为正科级干部(县一级政府可直接任命的最高干部级别)。如果成绩更加突出,还可以列为副处级后备干部,向市里推荐。

  此外,在鼓励招商引资的政策中,也有很多的“诱人”的奖励办法。干部除了可以凭招商业绩直接升到正科级以外还有其他奖励。比如招进一个省级以上高新技术工业项目的单位和个人,在项目投产后,由财政安固定资产额的3%予以奖励,引进其他200万元以上工业项目,按固定资产额的1.5%予以奖励。引进500万元以上进工业园区的项目,可调动一人进县城工作,或按排一家属进事业编制等等。

  “县委是玩真的,所以硬着头皮也要出外招商啊。”在采访中,很多官员都这样说。

  D:招商引资投入与产出

  招商不是玩耍,要想把外面的资金项目招进来,是要出外的,而出外却是要花钱的。首先,这是一笔不小的投入。

  以盱眙县为例,1999年到2000年全县长年住外招商的政府工作人员就近400人,每人每年5000元的招商活动经费,一年下来就是200多万元,加上其他招商费用,一年下来居然有500多万元。据了解,盱眙到2001年上半年,全县的招商引资几乎没见明显效益。而这些费用最终都落在了政府的财政收入上。金湖县的招商费用与之差不多,每年也有几百万元。

  现在,盱眙县虽然取消了政府划拨招商活动经费的方案,将招商活动经费转为各单位,根据各单位具体情况自行解决,但是实际用于招商引资活动的经费有增无减。

  据了解,2003年盱眙全县完成招商引资9亿元,目前县开发区累计竣工投产和正在安装设备项目113个,开工在建项目103个,正式签约项目105个。然而,记者在盱眙的调查中发现,招进来的项目不少都是浙江一些在地方受限制的淘汰的纺织、机械、食品工业,另外就是一些化工工业。而相邻的金湖县,去年招进来的最大的工业项目是投资1亿多元的电池生产项目。化工工业都是有污染的,而电池项目的污染性更大。

  在采访中,几乎所有接受采访的人员都承认,所引进来的项目大都是比较落后的,技术含量不高。

  而与招商费用相比,隐性的花费才是更加巨大的。

  “苏南招商,没有任何优惠政策,企业都进;苏中招商,一般的优惠政策就行了;而我们苏北必须使尽全力,无所不用其极。”金湖县政府办一位工作人员这样对记者说。

  这些地方为争引投资,相互攀比,竟大幅度突破国家税收法规及相关政策的底线“贱卖”自己。国家规定的引资税收“两免三减半”政策,到地方政府手上被放大执行,有的甚至出台“五免五减”政策,给国家税收造成巨大损失。

  记者调查发现,在苏北的一些县城,招商引资开出的价码一个比一个便宜,就和卖咸鱼一样。A县工业园区的土地是1.8万元每亩,B县的工业开发区土地就开价1.7万元每亩。A县“五通一平”,B县就“六通一平”。A县对招来的企业实行地税“三免两减半”的政策,B县就实行地税“五免五减半”政策。

  2003年盱眙在招商引资中就遇到过这样一件事,县内的一位招商人员花费3个多月谈成一个1000多万的机械工业项目,已经准备签协议了,却被附近一个县以每亩土地0元的价格抢走。当时这位招商干部哭笑不得,就在记者采访时,招商办副主任谈到此事还是直摇头。其实,像这种地区与地区、县与县之间的恶性竞争的事件屡屡上演。

  盱眙县招商引资办公室常务副主任兼该县国土资源局副局长葛培宁语重心长的说:“目前我们还是低水平招商,是在用资源招商。”

  在招商引资热潮中,像这种同一地区出台不同的优惠政策、不同的土地价格,造成县县有价格、县县出政策的恶性竞争,而最终损失的是国家土地资源,和拥有土地使用权的农民利益。

  另外还有一些当地私人企业,为了逃避地税,将企业以外商的名义注册,获得优惠条件和税费的减免。同时在苏北的许多县都存在招来的企业在优惠政策结束后就像候鸟一样飞走了。

  E:变了味的引资政策

  “如果是真正的引资还好,因为不管是人家的淘汰企业也好,污染企业也好,毕竟是和外界接触了,学习总要个过程,总要缴学费吧。但是,现在全员招商,和政绩挂起钩来,就有人作弊了。”地方政府层层下达不切实际的招商引资‘硬指标’,落实到单位和个人,作为考核政绩的重要标准。迫于量化指标的压力,一些部门和个人不问投资者的信誉、投入产出是否合理、影响不影响当地环境保护,都敞开大门一概招来。有些人甚至欺上瞒下、弄虚作假,使招商引资工作误入歧途。”苏北一个基层官员向记者透露,现在许多1000万元、2000万元的项目,多数只是协议项目,初期投资有几百万就不错了,然而,很多人却可以通过关系搞成实际投资,甚至打个折,比如一个1000万元的协议项目,打折成为300万元的实际投资项目。

  据了解,就在盱眙邻县的某镇,几年从外地引进一个“很大的”农业项目(金品西瓜种植),硬是从公务员和教师头上扣了200元建示范园。结果两年后,来搞种植的人把钱赚走了,当地还是没有一个人掌握技术,现在示范园里长了一大片野草。然而事后不久,该镇的书记却调任他县做了副县长。当地不少人一提此事就以“200元钱没吃到一个西瓜”自嘲。

  当然还有很多人为了完成招商任务,换个名称,把本地企业变成外资,这样,官员晋升,原来的企业得到优惠,皆大欢喜,惟独国家和人民受害。

  对于盱眙县2003年全县完成招商引资9亿元、金湖县完成5亿元的说法,金湖县一位官员说,如果能有一半就谢天谢地了,9亿元、5亿元,这是多么大的数字啊,骗骗不懂行的还行。“说开了,这一现象的诱因还是‘官本位’意识,而这是与市场经济格格不入的。”这位官员说,“对招商引资成绩突出的人进行经济奖励,这还可以理解。但是,对招商引资的有功人员‘奖岗位’,这样的做法是很值得研究和商榷的。”任何一个地方的事业单位,都是为了适应社会事业的发展而设立的,因此,因为招了一个大的项目,就从工人调到技改办工作,是否胜任也是很难说的。这样的“奖岗位”,实在有点“乱点鸳鸯谱”的味道。

  “奖岗位”还暴露了人事制度管理的混乱。现在的事业单位也好,行政部门也好,凡是进人,都有一套制度,比如公开竞争、考试考核等。这些地方却因为自己的亲人招商引资有了成绩,使得家人凭一纸文件或通知,就进了事业单位;或者本人因为招商引资有功,就从企业调进了政府机关。这或者说明这里事业单位的管理还很不规范,用人还无章可循,改革根本没有到位;或者说明,县里的领导只要“研究”一下,就能置规章制度于不顾,就能随意进人。

  “说白了,这还都是行政权力在不规范运用。”